——【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评论】之一
美国金融危机席卷开来之后,有关金融危机对中国的影响一直是个热门话题。有意思的是,尽管立论基础不同,不过很多种意见都认为虽然中国经济受到了金融危机的强力冲击,但是中国本身不存在金融危机。郎咸平认为,中国不存在金融危机,而是制造业危机。龙永图的说法是,“第一、中国并没有发生金融危机,第二、这次金融危机对于中国实体经济的影响也是有限的、局部的、暂时的,可以逆转的。”另外赵启正则把中国没有发生金融危机的原因归结为资本市场的封闭,巨大的外汇储备的保障,以及国家强有力的经济对策。
如果以美国意义上的流动性收缩,金融机构破产和金融系统的去杠杆化来定义金融危机的话,我觉得我们当然可以自豪的说,中国没有金融危机。因为事实上,由于金融体系改革的迟滞,中国的金融系统市场化程度依旧很低,和美国发达的金融系统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就像蹒跚学步的婴儿不可能发生成年人运动性休克一样,中国自然不可能发生类似美国的金融危机。
不过如果把金融危机和其对资源的配置功能联系起来,那么我们可以说,中国的金融系统一直处在危机当中,由于行政权力的过度管制,使得中国的金融系统长期滞后于经济发展的需要,无法充分发挥资本配置功能,中小型企业的融资困难,长期以来超常的存贷款利差现象都是其反映。同样的逻辑,类似像朝鲜这样根本不让金融系统起作用的经济体,难道不意味着最大的金融危机吗?因此,以资本市场的封闭,以巨额外汇储备的存在作为没有发生金融危机的论据,或许表明持此种意见者对金融的本质理解有误。
不过吊诡的是,在这种中国没有金融危机的乐观情绪蔓延之际,决策层强力推动的宽松货币政策和中国特定的经济结构的结合,却可能导致一个决策层希望极力避免的结果,那就是不久以后,我们将看到一个比较典型意义上的金融危机—金融机构资产质量恶化,引发金融机构连环破产,导致金融体系崩溃或者逼迫政府再次大规模救援。
从2008年11月份确定4万亿救市政策和宽松的货币政策以来,中国的金融机构开始投放数量惊人的货币和信贷,而和中国经济的畸形结构相应的是,其中大部分信贷都投放给了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这些信贷用来支撑大多数没有经济合理性的政府项目,通过经济泡沫化来对抗急需的经济结构改革。短期来看,这种给经济体打鸡血的做法暂时掩盖了一些问题,经济数据也看上去颇为亮丽。不过从长期来看,这种做法的后果可能是可怕的,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银行资产中包含的重大风险。同样在政治压力下,监管机构对金融机构的违规现象也睁眼闭眼,上一轮金融产权改革以来形成的审慎监管文化弃之一隅。
华夏时报的一个报道表明了问题可能的严重性。“来自监管部门内部的相关资料显示,截至目前,全国各级政府融资平台有8000多家,银行贷款余额近6万亿元。尤其是在融资平台贷款中,项目贷款余额近5万亿元,占全部融资平台贷款的比例已经超过 80%。地方政府融资平台隐藏的各种潜在风险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多数政府融资平台公司本身不具有自偿能力,依赖财政拨款偿还贷款。政府融资平台公司贷款的实质是政府负债。”
在中国的政治结构下,地方政府筹资能力受到严重制约,而客观上又无法破产清偿(这意味着鼓励道德风险),因此很大程度上,银行资产风险一旦形成,将四处蔓延,并裹挟整个金融体系,在特定的时间点引爆金融危机。目前有关通货膨胀的公共预期已经在逐渐升温,货币流动加快,虽然通过膨胀来隐性降低银行资产的内在风险可能是决策层的某种隐秘意图,但是这必然是一个高风险的游戏。当公众对银行系统失去信任的时候,银行挤兑,社会骚乱等图景可能登场。
10月15日左右,由中纪委牵头,发改委、财政部等部门组成的中央检查组,将陆续奔赴各省,重点检查4万亿投资中,中央项目的地方配套资金到位情况。出发前,财政部再次下发《关于加快落实中央扩大内需投资项目地方配套资金等有关问题的通知》,明确指出地方各级政府土地出让收益等各类政府性基金等收入,可以用于地方政府筹集配套资金的渠道。以解决中央投资项目中地方配套资金缺乏的问题。这是中央政府一个多月以来,第三次下发督促地方政府配套资金到位的通知。也是中央政府首次在文件中指出,地方土地出让收益,可被用于中央投资项目配套资金。地方政府无多余财力为项目提供配套资金支持,已经成为4万亿投资中,最严峻的问题。而地方政府得到的信息是,“三个百分之百”(中央投资项目100%开工,100%地方配套资金到位,100%有问题整改)将成为第三轮监督检查工作的重点。
仅仅从这些段落来看,反应出来的信息似乎是,地方政府没有遵循中央精神,没有努力为4万亿投资项目落实配套资金,因此中央三令五申要求地方出钱,甚至网开一面,允许土地出让收益金来作为充实配套资金。而为了确保贯彻中央的意图,中央甚至派出检查组来督促落实。地方政府没有积极出钱配合中央政府的救市计划,原因是什么呢?最直接的原因,其实就是地方政府没有多余财力。不过,地方政府为什么会缺钱?这里有许多制度性的因素不得不提。
地方政府没钱,一个自然和目前的税制有关。在分税制结构下,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中央政府占有大头,地方政府只有小头。省、市两级也想方设法增加财力集中度,尽可能多地从下级财政 抽取资金,将收入多、增长潜力大的税种全部或高比例地上收。中西部一些地区,地方政府高度依赖来自中央的转移支付,地方政府本来就没有足够的自有资金。有学者估计,在1994~2002年期间,中央财权与地方财权之比为52∶48,而中央事权与地方事权之比则为30∶70。
地方政府没钱,自然也和目前的权力配置有关。由于缺乏一个现代化的权力配置安排,地方政府缺乏了许多重要的必须的权力。比如发行债券,开征新税,包括很多重要的资源型收入都受到中央的制约。 最近数年,土地出让金成了许多城市生财之道。不过在土地的投放额度,规划,以及项目安排等诸多功能上,地方政府也受到中央的强大压制。
地方政府没钱,也和目前的财政支出体制有关。现有的财政支出体制,很多地方成为吃饭财政,公款吃喝,公车消费,出国消费等等就占据了很大的一块,由于官僚机构的膨胀,财政变成某种消耗性财政,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服务领域的经费则没有什么增长。社保空帐、养老金缺口以及公立高校的债务和政府粮食等收储的亏损都消耗了地方大量的财力。根据发改委的公开数据,地方政府的负债已经接近5万亿,这些还没有算上地方政府在教育,医疗,社保,养老等领域的隐形负债。
在这种多重压力下,地方政府如何应对?最基本的逻辑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地方政府可以凭借其掌控的资源套取资金。很大程度上,这已经是一个接近完成的故事,比如从今年以来的信贷大跃进中,地方政府利用大项目,融资平台和政府信誉担保,大量套取银行信贷,另外,通过城投企业的债券和中央的委托发债,很明显的是,这些银行信贷效率低下,在地方政府主导下,资金运行效率低下,其中充斥大量腐败机会,将对未来银行资产质量构成威胁,当然地方政府通过设立融资平台,大幅套取银行信贷,发行市政企业债券,这些已经成为影响未来银行资产质量和地方政府债务危机的重大风险。
在现有政治体制下,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是最重要的一对结构性关系,中央政府意图良好的政策和地方政府的滥权行为相伴生长。可惜的是,在公众的道德情感中,往往把中央至于一个有利地位,而地方则被认为是规则的不遵从者或者破坏者。人们忘记了,很多时候由于地方缺乏足够的政治博弈能力,在来自上层的权力压制下,被迫作恶。当然,最终导致的恶果需要由全体民众埋单。在第三季度,第四季度好看的经济数据支持下,经济复苏的乐观舆论似乎压倒了悲观论调。不过按下葫芦翘起瓢,决策层应该警醒的是,一个政策驱动的金融危机正在酝酿之中,随着中国经济体的复杂性成长,这个危机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在没有实质的经济结构变革之前,想开香槟庆祝为时过早了。
作者为独立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