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智库?对很多中国人而言,可能会更多地把智库和传统的谋士、智囊等同起来,从我个人的标准来看,现代意义的智库应该是一种以政策研究为核心的非营利性社会机构,也就是说,智库要有一定的社会公共属性,这种公共属性与其是否属于官办机构无关。正是这种社会公共属性把现代意义的智库与传统的谋士、智囊区分开来了,现代意义的智库服务于政府、社会以及整个国家,而不是某个执政者个人。就像企业可能是私有的,但一旦注册成为社会盈利组织,就有其社会属性,必须遵循最基本社会规则与道德,而不是完全由法人自己说了算。
在中国,智库是政府之外惟一专业从事政策研究的机构。人大、政协虽然对政策的影响很直接,但代表、委员们并不是全职的,也不是专业的政策研究者;普通社会公民不是专业人士,在自己专业领域外如何建言献策?提出问题后是否有解决问题的方案?而智库就有专业能力进行调查研究,并提出更合适的解决方案。这一点对于有着“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效率优势的中国决策过程更为重要,智库产业的发达,有助于促进政府决策科学化,智库尤其是具有独立性与利益中立性的智库,对中国民主政治改革、社会公共政策完善的作用不可替代。此外,英国撒切尔夫人曾经说,“你不需要担心中国,因为中国只能出口玩具、计算机、电视机,而不能出口思想”,从这个意义上,发展中国智库产业是建设中国软实力的重要一环。当然,智库因为其职能特点,还能为政府发挥“储备人才”等作用。
目前,中国的智库处于比较低的发展水平,官方智库大约占总数的95%,往往扮演“政策宣传者”的角色,而且官方智库像国内的大学、科研机构过度行政化一样,研究机构也成为了官场;另外一方面,独立性相对较强的民间智库则发展困难。
不过,这样的局面将改变,中国智库建设即将迎来一个新时代。一方面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另一方面是政府的日渐重视,温家宝总理在2009年一次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明确提出中国要“加强储备性政策的研究”,而智库肯定是“储备性政策的研究”中的重要角色。
具体来说,应该如何变革中国智库的局面?我认为中国政府必须对官方智库进行改革,当然不是采取西方模式,但就像国企改革强调“政企分开”并按市场规律办事一样,一定要引入竞争机制,按智库本身规律来运作:一是政府对官办智库的支持方式,要从过去为研究人员付工资的方式转变为研究项目付费,研究人员必须通过获得项目、完成项目、并且取得成果来获得收入;二要把官方智库从行政机构中剥离出来,有一定自主权,智库成员不再是公务员或有行政级别,政府作为出资方可设立监督委员会,但智库本身不再受行政机关的直接日常管理,同时不管是否转变为体制外,必须跟其他官方智库、民间智库在同一平台下竞争,没有项目与收入一样要破产、下岗、重组;三是不但要有官方智库与官方智库的竞争,还要鼓励民间智库发展,并允许与官办智库形成竞争,进而在竞争中提高中国智库的整体水平;四是政府要鼓励形成公平竞争的氛围与智库研究采纳机制,政策研究项目不但应该让民间智库参与竞争,而且标准应为是否能够提供更有效、更可行的方案,是否能对政府和社会带来更大的帮助。
在这个改进的过程中,保持智库的自主独立性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谈到独立性,目前国内舆论有很多误导,例如美国兰德大部分研究经费来源于美国政府,布鲁金斯为奥巴马政府输送了大批高层官员,有人就因此说西方智库标榜的独立性很虚伪。我们必须要明确,智库的核心是政策研究,怎么可能不跟政府密切打交道?怎么可能没有来自政府的研究经费?独立性指的是机构的独立性与研究的独立性。兰德、布鲁金斯受美国某一行政机关直接管理吗?他们的研究员是政府公务员吗?他们的研究成果很糟糕美国政府一定要支付工资吗?这说明了他们机构的独立性,之所以有大量来自政府的经费,也是因为他们在这个领域的权威与公信力。研究的独立性也可以通过来管理制度上经营与研究的分开来保证。
当然,没有资金来源的多元化与智库研究采纳机制的完善,这种独立性可能是表面的。资金来源单一化,就很容易被惟一的“赞助者”“绑架”。另外,也需要有社会捐赠文化来使智库避开“赞助者”的强势,国外很多智库资金来源除了不同客户项目之外,还有很大比例来自社会与个人的捐赠,美国政要与企业家捐赠成立的智库就有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胡佛研究所、卡特中心、尼克松和平与自由中心等。这也是国外一种捐赠观念:捐一所小学可以帮成百上千个孩子,但捐助政策研究机构完善教育制度则可以帮助每一个孩子。另外,还要形成完善的智库采纳机制,这与智库本身是否属于体制内无关,只有不论官方还是民间智库必须靠项目获得经费,项目获得必须靠公平竞争,由于项目获得是在研究完成之前,公信力和影响力也就变得特别重要,而智库一旦为“特殊利益集团”代言而失去公信力,就会失去自身长期发展的机会,这样才能避免这一问题出现。靠自律是不够的,还需要指出的是,在国外,智库为政府、政党进行政策研究,往往在议会和竞选中经历过一定程度的民意认证。中国智库如何形成公信力,也一样要有民意认可,只是方式和形式不同。
关于中国智库的未来,可以预见的是其发展道路会因为国情不同而与西方有所区别,但在目标和意义上会“殊途同归”:无论中国智库还是西方智库,目的都会是为了推动政府决策的科学化以及社会公共政策的完善,并且因为其专业性,也能够发挥积极的作用。由于中国目前95%的智库是官方智库,并且这些中国思想库所代表的“软实力”与中国综合国力世界有数的地位不相对称,也就是说“软实力”发展大大滞后于“硬实力”。因此,中国政府未来对智库进行一定的培育,包括出台一系列改革的措施,将是必然的。我的建议是,一定要引入竞争机制,按智库本身规律来运作,政府的公共政策出台要进行研究招标,就像当年政府引入世界银行项目都有进行招标一样。当官方智库过于行政化,就只会成为行政机关的延伸——或类似于政府宣传部门,也就无法完成提供“储备性政策”的工作。同时,还要加大鼓励民间智库的发展,在多数领域允许他们与官方智库公平竞争来获得项目与经费,否则,连内部竞争都没有,中国智库是不可能崛起为能与全球顶尖智库竞争的“大国智库”。
作者为中国与全球化研究中心主任、欧美同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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