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发展:故事、问题与战略

地理、港口和人口自由流动很重要

我们在讨论中国经济发展时,很少有人提到中国在什么样的意义上真正体现为大国,我强烈建议大家不要把中国当一个点来讨论,而是当作不同地区来讨论。在经济资源使用效率里,非常重要的概念是配置效率,对中国这么大的经济体量而言,提高配置效率是提高全要素生产率(TFP)非常重要的一个途径。而在目前中国经济政策的讨论和制定中,我们对空间概念的理解严重不足。

我现在给大家看三个图,第一个密度与工资的图,横轴度量人口密度的指标,纵轴是工资的指标,从图中,我们可以发现中国的发展模式,与其他国家并无不同:我们国家越大的城市,其人口密度越高,用职工平均工资代表的劳动生产率越高,也就是说,城市发展和密度的提高、生产率的提高是结合在一起的。

第二个图是到港口距离和生产率之间的关系,纵轴仍然用职工工资代表劳动生产率,横轴是每个城市到沿海大港口的距离,大家可以看到距离大港口500公里以外的时候,线是平的,只有距离大港口500公里以内的时候,城市里才会出现工资水平和生产率水平更高的状态。

第三张图来看集聚与差距,现在很多人都会认为中国区域经济的发展差距是由经济集聚所导致,在这张图里,我们度量了一个省内部城市间GDP规模的基尼系数和非农业人口规模的基尼系数之比。什么意思?如果一个省的GDP规模相对集中在少数地方,那么其GDP规模基尼系数比较大;而非农人口集中的地方,人口规模的基尼系数也会比较大。

如果这两个基尼系数之比较大,表示这个地方经济集聚程度快于人口集聚,大家再看纵轴,就会体现为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工资差距拉大,也就是说,关键问题不是出现了经济集聚,而是人口的集聚落后于经济集聚,带来了地区之间发展水平的差异。

我总结一下:第一,对于大国来讲,地理是重要的。第二,中国是大国,但中国只有东边是临海的,而且只有珠三角、长三角港口在冬天是不冻港,所以在开放经济下,港口非常重要。第三,只有人口流动不自由,才会加剧地区间的差距。

让欠发达地区搞工业是否解决问题?

告诉大家空间的重要性,我们就要反思现在的政策,现实中,中央在注意到不同地区经济发展差距后,采取的措施是给欠发达地区更多的转移支付和政策优惠,让其搞工业,但是,这样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这是我调研的贵州,图上的小红旗代表了贵州的工业园,大家知道工业需要集聚发展,而实际在中国今天所形成的局面却是高度分散发展的工业。全贵州有111个工业园,每个县超过1个以上,排名在全贵州第25位工业园所在的新城,在过去两年时间里建设面积扩大了3倍,连接县城所在地级市的马路是八车道的。大家可以想象这样的投资,会不会有足够的回报?当我们大量资源投入到这样基础设施,会不会有像样的回报?与工业园的沙盘规划相比,现实惨淡得多,根本无法吸引项目和钱进来。目前这个地方的县城人口是5万,未来的规划是达到30万人,这种现象很普遍,每个地方都要把自己做大,每个地方的规划人口和规划的城区都超标建设,结果根据国家发改委的统计,如果全中国的新城都按照规划建好了,那么这些新城可以总共容纳34亿人。

如果不重视地理的重要性,盲目靠投资建设,并不一定真正能帮助内地发展起来。当人口没有自由流动时候,中国欠发达省份仍然有大量的人口,为了这些人口就要发展经济,但他们发展经济却会遭遇不小的困境,可以从收入端和支出端两个方面来看:

l  收入端,欠发达地区本身的劳动力生产率比较低,同时由于这些地区交通基础设施比较差,地理上远离港口,有的地方还是山区,所以运输成本很高。另外很重要的一点,中国每一个地区都天然处在统一货币区之下,这使得中国欠发达地方面临像欧元区一样的问题,不能单独贬值,也就限制了收入增长。

l  支出端,本地政府既要为本地人口提供公共服务,又要提供基础设施,同时中国有非常强的经济发展激励,所以对地方政府而言,要花大量的钱。

收入减掉支出就是差额,如果看地方政府的预算和决策,中国地方政府永远是扩张性,经济扩张它也扩张,经济衰退它也扩张——经济衰退时的收入支出差额,要么是中央给钱,要么就是地方负债。

如果中央给钱,就会导致地方政府的道德风险。另外的机制就是借债,中国地方借债到什么程度?大家谈到债务,很少有人把中国的债务分省来看,图中每个点代表中国的一个省,横轴是每个省的GDP,纵轴是债务除以GDP比重,我们可以看到中国越穷的省份,债务负担越重(由于三大直辖市永远是处于右边非常特殊的地方,图中就未放入三大直辖市),而中国的希腊,就是左上角的贵州,债务负担最严重。

如果不相信地理,一直给欠发达地区钱让其发展,有用吗?我的研究里面做了经济增长模型,测算了市一级单位的经济增长速度,其中,短期看的是每一年的增长,中期是看五年的经济增长,长期是共计17年的经济增长。

研究结果显示,无论是短期、中期还是长期,到港口的距离到大城市的距离这两个变量都是高度显著的,高度影响一个地方的经济增长潜力。

再看传统的经济增长解释变量:

l  投资(用投资占GDP的比重来度量)对经济增长在短期是高度显著的,到了中期,显著性就下降了,长期来看则是不显著的。

l  政府支出在短期里面也是高度显著的,但是到中期,系数下降了将近一半,到了长期也不显著,也就是说帮一个地方经济发展,光给它钱,时间放的越长,这种作用越低。

l  教育是真正有用的,模型里是用师生比来度量教育,这个变量非常有趣,短期不是很显著,但长期却高度显著,而且系数也变大了。但非常遗憾,我们政府是愿意把钱花在能促进经济短期增长的地方,而像教育这种对经济增长能产生长期收益的不是很关注。

大国发展战略

总结一下,今天报告内容里面非常强调空间的重要性,也非常强调经济资源的空间再配置,也非常强调通过区域经济发展战略来为整个国家发展战略注入新的动力。我认为经济政策涵义分三个层面:

第一,城市层面的发展,一方面要发挥市场功能,要让人口迁移收益和成本来决定一个人住在哪里,而不是由政府规定谁住哪里。当前政府担心的由于人口集聚带来的城市病,应该通过改进技术和管理进行治理,而它所带来管理和技术改进,本身就是经济的发展和人民福祉的提高。

第二,区域的平衡发展问题。第一重要的是进一步推动人口自由流动,其中非常重要的就是户籍制度改革,以及公共服务对外来人口的均等化。与此同时,不是说中央政府不要进行财政转移支付,而是这些财政资金不要投到欠发达地区并没有比较优势的生产性投资上,应投到欠发达地区人口生活质量提升方面,尤其是公共服务,特别是教育和医疗等有助于人力资本提升的一些方面。

最后,对于整个中国的持续发展,既要追求效率,也要追求平衡:我们要从数量增长转向资源配置效率优化增长,也就是要更加注重城乡间、地区间再配置;而在平衡方面,由于中国是天然统一货币区,如果经济政策不着眼于缩小地区之间劳动生产率差距,那么,欠发达地区会更加依赖于借债,这和欧元区是一样的道理。

本文为陆铭教授在“年会2015:寻找增长的动力”的精彩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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